创下商业收入纪录的美加墨世界杯结束仅半个月，国际足联主席詹尼·因凡蒂诺便从商业成功的顶峰跌入一场治理危机。7月19日，他还站在纽约新泽西体育场的灯光下，与美国总统特朗普共同出席世界杯决赛颁奖仪式；不到10天后，一份估值200亿美元的商业方案便在苏黎世国际足联总部引发剧烈震荡。按照因凡蒂诺的设想，世界杯等核心赛事的商业经营将被打包交由新成立的国际足联商业子公司负责，同时面向私人资本出售该子公司部分股权。消息曝光后，欧足联、中北美及加勒比海足联和亚足联相继表示反对，迫使因凡蒂诺于7月31日宣布终止该商业方案，但舆论风波并未平息，反而进一步波及他原本几乎没有悬念的国际足联主席连任前景。
世界杯商业权益险些被“装进”公司
因凡蒂诺此次提出的“国际足联前进企业”方案，表面上是一次融资安排，实质上却可能改变国际足联管理和开发世界杯的方式。根据方案，国际足联将成立一家由其永久拥有并控制的商业子公司，将世界杯、女足世界杯、世俱杯等赛事的转播权、赞助、门票、特许经营和赛事运营等盈利业务集中打包交由其负责。该商业子公司的初步估值为200亿美元，国际足联同时拟向私人资本出售最多20%的股份，筹集约42亿美元，并保留控股权及竞赛规则、赛制和主办权等事项的最终控制权。
因凡蒂诺将该商业方案称为发展世界足球的黄金机会。按设计，国际足联211个成员协会不论是否支持新商业方案，在2027—2030年世界杯周期内均可获得总计2000万美元的常规足球发展资金；若参加由外部投资融资的自愿性“快速前进计划”，则可再获得一次性2000万美元，每个协会获得的资金最高可达4000万美元。因凡蒂诺同时要求各协会就是否支持该方案在9月19日前作出决定。
因凡蒂诺这一做法迅速引爆反对声音，主要争议在于各大洲足联、各国足协乃至国际足联理事会尚未获得充分信息，因凡蒂诺便先行确定了新商业方案的估值、投资者名单和有关分配安排。
7月30日，欧足联55个成员协会一致否决因凡蒂诺的商业方案，并决定如方案被强制推行，将共同抵制世界杯等国际足联赛事。中北美及加勒比海足联随后也召集41个成员协会开会，指出该商业方案绕过正常治理程序，也没有经国际足联有关机构审议，正式宣布拒绝。亚足联也表示与欧足联和中北美及加勒比海足联站在同一立场，要求任何涉及全球足球未来的重大决定都必须经过充分协商和正式审议。
反对意见还从国际足联内部爆发。国际足联首席运营官凯文·拉穆尔公开表示，工作人员此前并不了解有关情况，称该商业方案几乎仅由因凡蒂诺一人推动。曾任美国足协主席、长期担任因凡蒂诺高级顾问的卡洛斯·科代罗在事件曝光后宣布辞职，他认为国际足联在没有迫切资金需求的情况下，用最重要的长期资产换取一次性收入，不利于足球长期发展，而这正是中北美及加勒比海足联的最大疑问：国际足联刚刚举办了史上最赚钱的世界杯，坐拥数十亿美元储备资金且几乎没有债务，为什么需要把未来赛事收益的一部分交给私人资本，才能增加足球发展投入？
7月31日，在各方压力下，因凡蒂诺最终宣布不再推进新商业方案，并承认造成了不符合原定目标的分裂，但同时辩称外界将有关方案形容为“出售足球”并不准确，国际足联原已准备在作出最终决定前进行广泛咨询。
私人资本引发“美式商业化”担忧
欧洲和中北美足联的反对，并不只是担心国际足联出售20%的子公司股份。真正令他们警惕的是，一旦私人资本成为负责世界杯商业业务的长期股东，其投资回报诉求可能逐步影响赛事安排、门票价格、广告开发和比赛数量，国际足联也可能从管理足球的非营利组织，进一步转向以扩大商业收益为先的赛事公司。
这种担忧与2026年世界杯呈现出的美国商业体育色彩密切相关。本届世界杯首次扩军至48支球队，赛事数量增至104场，赛事收入创下纪录。国际足联预计，2023年至2026年世界杯周期总收入将超过130亿美元。所有比赛统一设置补水暂停，决赛首次引入带有商业冠名的中场表演，官方门票和周边产品价格不断攀升，也让外界看到美国职业体育的运营方式正在更深入地影响世界杯。
这些新形式并不必然损害足球，扩大商业收入可以增加国际足联对小国足协、女足和青少年足球的投入，国际足联也始终强调绝大部分收入最终都会用于足球发展。但是，私人资本与国际足联间存在根本差别。国际足联首先承担管理和发展足球的公共责任，私人资本则需要提高投资项目估值并获得回报，即使国际足联保留控股权和办赛决定权，也可能面临增加赛事、延长广告时间、提高票价并扩大数字平台收费等要求，以保障资本长期收益。
同时，新商业方案中的特朗普家族背景进一步放大了各方疑虑。因凡蒂诺拟定的领投方是“兴盛永恒”基金，由约书亚·库什纳创办的兴盛资本掌控，而约书亚正是特朗普女婿贾里德·库什纳的弟弟。尽管特朗普本人明确表示，从未就该商业计划与因凡蒂诺进行过讨论，但这一关系仍然具有高度政治敏感性。为筹备2026年世界杯，因凡蒂诺与特朗普建立了远超普通东道主协调关系的个人联系，曾多次进入白宫参加有关会议，并在2025年把首届“国际足联和平奖”颁给特朗普。此外，国际足联还专门在纽约特朗普大厦开设了代表处。
世界杯期间，特朗普曾就美国球员巴洛贡的停赛问题向因凡蒂诺施压，随后国际足联决定暂缓执行其红牌自动停赛，相关争议尚未平息。如今，与特朗普姻亲网络存在密切关联的投资基金又成为世界杯商业子公司的潜在领投方，更容易引发外界对政治关系与商业利益交织的质疑。对各大洲足联、各国足协而言，问题已经从“国际足联能否多赚42亿美元”，转变为“世界杯究竟是由足球协会组织共同管理，还是逐渐成为政治人物、金融机构和私人投资者可以分享的商业资产”。
连任通道出现裂痕
商业方案被叫停后，舆论压力迅速从方案本身转向因凡蒂诺的领导资格。欧足联明确表示，国际足联现任领导层已经失去欧洲国家足协及其他足球组织的信任；中北美及加勒比海足联则认为，这不是一次孤立的决策失误，而是国际足联长期绕过正常治理程序的集中体现。
反对力量正在从口头批评转化为具体行动。截至8月3日，威尔士、塞尔维亚和瑞典足协已正式撤回此前支持因凡蒂诺竞选连任的信函，英格兰足总也准备采取同样行动。欧足联主席切费林正在推动更多成员协会采取撤回支持的行动，这被欧洲媒体视为一场事实上的不信任表态。
欧足联还把压力推进到法律层面。欧足联已委托律师事务所正式向国际足联高管发出文件保存通知，要求保留与“国际足联前进企业”方案有关的邮件、电子通信和决策资料，为可能提出的法律申诉做准备。欧足联质疑，国际足联作为非营利组织，是否有权在未经理事会和成员协会充分授权的情况下，将世界杯未来收益全权交由商业子公司打理并向私人资本出售部分股份。
因凡蒂诺于2026年4月宣布第四次参选时，国际足联211个成员协会中已有超过200个向其提供支持函。如今，尽管部分欧洲国家足球协会开始撤回支持并要求国际足联更换领导层，但因凡蒂诺仍拥有重要基本盘：非洲和南美足联仍是其最重要的拥趸，同时因凡蒂诺在亚洲内部也拥有相当数量的支持者。国际足联主席选举实行一成员一票，欧足联55票无法单独决定结果，亚足联和中北美及加勒比海足联的最终分化将成为关键。由于因凡蒂诺近年来显著增加对中小国家足协的发展资金投入，部分国家足协即使对其领导方式有所不满，也未必愿意放弃现有资源分配模式。
因此，这场危机尚未决定因凡蒂诺必然下台，却已经改变了原本几乎没有悬念的连任格局。因凡蒂诺下一步需要面对的已不再是解释失败的商业方案，而是证明自己仍有资格领导国际足联。
（光明日报记者 王天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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